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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题 西译与北大第一次握手
作 者 文·凡夫
正 文
2002年7月13日,北京城的天空格外蓝,太阳格外毒,地面温度40℃。尽管毕业生马上就要离校,但北京大学校园内还是热闹非凡。布告栏上张示着各种信息,身着学位装的学子不时地在人群中穿梭,有人把学位帽抛向空中,有人忙着合影留念……三角地的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让人驻足:“热烈欢迎西安翻译学院院长丁祖诒教授莅临北京大学作关于教育学术报告。”
步入北京大学这个中国学府的最高殿堂,丁祖诒感慨万千。考入北大曾是他儿时梦寐以求的心愿。但只因没能跨过政审的门槛,这份心愿永远地成为一个美丽的梦。几十年过去了,他现在终于第一次踏上这方圣土——不是作为学生,而是作为一所民办高校的校长,直接登上北大讲坛,他怎能不激动?沿着未名湖,丁祖诒信步于这座古香古色的百年名校,浮想联翩。
国学大师的厚望
7月14日,北京上空烈日炎炎,气温41.2℃,地表温度高达60℃。这是近几十年京城最为炽热的一天。
演讲在晚上7点钟举行。下午3点,丁祖诒前去拜见东方鸿儒、国学大师季羡林。
从勺园出来,穿过一条绕着未名湖的林荫小道,来到郎润园,这就是季羡林的家。丁祖诒走上前去,紧紧握住了那双热情的双手——这双手曾创造出多少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迹!
“季老,我很激动啊!真没想到今天我第一次来北大就能见到您。”丁祖诒崇敬地望着季羡林。这位民办教育家显然很激动,眼圈泛潮。
季羡林拉着丁祖诒的手:“对西安翻译学院和你的办学经历,我几年前就听说过,而且不止一次听说。你们的发展速度是一个奇迹。我对你们的办学精神表示敬意。”
季羡林的话,让丁祖诒感慨万千。西安翻译学院自1987年创办,经过15年的不断发展,到现在已经达到以拥有2.5万名在校生的规模。作为一所民办学校的校长,目前最需要的就是社会对民办高校的理解和支持。此时,季羡林对民办高校的发展一直十分关注。2000年,京城一所民办高校成立,邀请季羡林担任名誉校长,他欣然应允:“我不缺少头衔,但民办高校需要支持。”
在季羡林看来,中国这个拥有13亿人口的大国,仅仅依靠政府办教育是远远不够的,即使和拥有10亿人口的印度相比,我国高校的数量也不占优势。因此,要让更多的人走进高校,接受良好的教育,需要社会各方面力量的支持,需要民办高校来壮大高等教育的力量。“而且非走这条路不行”,季羡林鲜明地亮出他支持民办高校的观点。
实际上,季羡林接受丁祖诒拜访的举动,就是对民办高校的支持。他对丁祖诒说:“今天谁都可以不见,但我一定要见你。不是因为你是校长,而是因为你创办了一所民办大学。你使得两万多名高考落榜生有学上,让他们不至于流落社会,而是在学校继续深造,不容易呀!民办高校的发展很不容易。”于是,本来十分钟的礼节性见面,因季羡林对民办高校的兴致而延长到一个小时。
西安翻译学院和民办高校基本上接受的是高考落榜生,季羡林对此十分欣赏。他说,高考落榜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有很大的偶然性。而民办高校为他们提供了继续学习的机会。如果没有民办高校,这些落榜生直接流入社会,这会是怎样的局面?
季羡林十分赞成以西安翻译学院为代表的民办高校的办学模式,他说,民办高校的出现和发展,解决了一个困扰中国高等教育多年来人才培养模式与社会需要、市场需求脱节的大问题。社会需要什么人才,市场需要什么人才,民办高校就培养什么人才。民办高校为中国经济的发展培养了大批实用性的技术人才。
丁祖诒向季羡林介绍了西安翻译学院“专业+外语+技能”的人才培养模式,并称之为“三个半瓶子醋理论”。季羡林认为这种做法“不简单,很了不起,你们培养的是综合型、实用型人才。”他说:“国家不能没有高层次的研究型人才,但无论文理,高精尖研究型人才的需求量并不是很大,国家需要大量适应社会需求的综合型、实用型人才。而越是名牌的公办大学,往往越是追求研究型人才的培养,与社会需求没有完全对上号,造成很多学生毕业后改行。这样,既浪费了国家的财力,也耽误了学生的时间,非常可惜呀!所以,高校应按照社会需要和市场需求来培养人才。你们的毕业生受用人单位欢迎的事实,肯定了你们的办学模式。”
季羡林几年前便提出了通才式人才培养的观点。据说,清华大学已经采纳了三年,效果非常好。
对于国内一些人对民办教育存在的误解,季羡林举了国外的例子。他说,国外一流大学中,很多是私立学校,像美国的哈佛大学、耶鲁大学,英国的剑桥大学、牛津大学,以及日本的早稻田大学。“从国际上看,好的大学都是私立的。我国是穷国办大教育,完全依赖政府办学是不行的。中国需要民办高校,如果没有你们学校,这两万多学生,政府是顾不过来的呀!就凭这一点,也是了不起的。”季羡林再次表明他对民办高校的支持。
一个小时的见面时间很快过去了。说起民办高校,季羡林依然意犹未尽。他提笔为西安翻译学院写下“鹏程万里”四个大字,祝西安翻译学院取得更辉煌的成功,也希望所有民办高校取得更大的成功。
拜访过季羡林,丁祖诒心中温暖无比:“没想到季老这样的国学大师的心胸那么宽容,对民办学校那么关注;没想到季老的思想那么睿智,对民办学校的发展有着清晰的思路。季老对民办高校的关心和支持,让我有信心把民办教育办得更好。”
未名湖畔,季家门前一片荷莲,这不就是季荷吗。夏风过处,荷叶田田,涌起一阵绿波。
公办民办第一次握手
2002年7月14日晚7时,北京大学英杰中心演讲大厅。
北大的学子们早早地涌到这里。固定的座位显然承载不了北大学生的热情。过道上,走廊里都挤满了人,许多媒体的记者们干脆席地而坐。主席台后的背景墙上赫然写道:“公办、民办共铸中国教育辉煌——西安翻译学院院长丁祖诒教授应邀畅谈中国高等教育”。这是中国顶尖级高校与中国一流的民办大学首次亲密接触和历史性的握手。
参加演讲报告会的有北大教学督导王明珠、北大副校长林钧敬等。林钧敬代表北大与丁祖诒互赠礼品后致欢迎辞。林钧敬在致辞中认为,我国公办教育有相当一段时期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运行,而民办教育则是改革开放以来破土而出的新事物,公办高校与民办高校之间存有很多可以相互探讨的话题。林钧敬称赞西安翻译学院是中国民办教育的一颗明珠,它的办学经验值得公办高校借鉴。尔后,在热烈的掌声中,丁祖诒走上讲坛。他首先介绍了西译办学创业的艰苦历程及办学理念和教学管理模式等。又酣畅淋漓地纵论了中国民办教育的发展前景。
熟悉丁祖诒和西安翻译学院的人都知道,1987年,丁祖诒舍弃“金饭碗”,立志创办和振兴民办大学。他成了“无业游民”,并因此夫妻离异。那一年,他48岁。
从租赁一间教室和一间办公室起家,15年来,没花国家一分钱,万名学生遍神州。丁祖诒和他创办的西安翻译学院为社会培养了2万多名大专和本科毕业生,为国家积累了6个亿的资产,西译也成为中国民办大学的代名词和“航空母舰”。
“创东方哈佛”,西译校园里矗立着这块碑牌代表着师生们的理想。前不久,丁祖诒一行8人考察哈佛回来后深有感触:“哈佛出了7个总统、38个诺贝尔奖获得者和众多跨国公司总裁。这是何等的荣耀和辉煌!”
“人家师资力量强大,资金雄厚,政策宽松,仅图书馆就达200多个。那可是黄金堆出来的。”丁祖诒表示,“这些都是我们不具备的。办学需要很多钱,我们全靠学生学费。《民办教育促进法》尚未出台,我们缺乏必要的条件保障;我们招的全是落榜生,基础差、起点低。”
为此,丁祖诒开始想招儿,为自己疼爱的学子和民校想招儿:“没那么多的师资、资金和图书馆,咱就找人合伙吧。从最基础的合作开始,不断深入、不断提升,直至达到水乳交融的美好境界。”继去年与美、英23所大学集中签约、与国际名校结下连理后,西译又瞄上了北大,欲与国内名校联手。
丁祖诒在演讲中谈到:公办教育应该打造精品,着力培养基础理论和高精尖人才,与国际接轨,瞄准世界水平;而民办教育应该调动千军万马各显其能,着眼于大众,培养高级“蓝领”。那么,“公”与“民”合作的目的和意义何在?
“共同发展应该放眼‘公有民办’、‘公’‘民’联办,‘民办’兼并‘公办’、以及加大对民办政策扶持的力度。”演讲结束后,在记者的追问下,丁祖诒透露:将从最初的师资和设备资源共享尽快过度到和北大强强联手、局部合作办学,“那不是“公”吃“民”,也不是“民”吃“公”,而是在某些专业某些领域实现优势互补”。
民校六大困惑
丁祖诒在演讲中说到:在第三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党中央首次提出教育领域中“民办”与“公办”共同发展的格局。在他看来,其深远意义不亚于“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历史决断,也不亚于“非公有制经济”带来国民经济腾飞的政治内涵。
然而,不少人对中国民办教育跨越式、非常规发展的巨大意义依然认识不足,冷漠、歧视、偏见难以根除。丁祖诒归纳出当今中国民办教育的六大困惑:
一是体制不顺,属性不明。圈外人因“民办”二字误将民办大学当作民营企业,圈内人则因被冠之以“产权归国家”和“社会公益性事业”自视为“全民”。“产权归属国家,投资者不得增值分红”又让企业和商人不敢投资。“不能正名又不能引来资金,我们在夹缝中求生存。”
二是规模受限,层次不高。民办大学学生不应一概被纳入“专科高职”的狭窄轨道;还有人总认为民办高校乱糟糟,只要个别民办院校出一点问题,就左一个“红头文件”,右一个“情况反映”,似乎公办院校就是“清水一潭”。
三是公办延伸,民办危机。有些地方的“高校扩招”要么向国家要钱,要么变相收费,势必加重国家非义务学段的财政负担和学生家庭负担。此外,还将给以落榜生为主体的民办大学带来生源数量及质量的严峻挑战。
四是“自考”阴影,抑制活力。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制度是中国现代教育史上的一大创举。近20年来,它给广大有志青年和在职职工注入自学的巨大动力,带动了民办大学的迅猛发展。“但‘自考’仅仅是一种考试,它不属于教育且无法取代教育。”丁祖诒认为,“自考”制度的弊端是无法摆脱应试教育阴影,反过来还将抑制民办大学面向市场加强职业技能培训的自主办学活力。
五是舆论导向,求全责备。一些社会舆论“闭眼不看万重山”,对公办大学宽松有加姑息有余,对民办大学求全责难严惩不贷,视民办大学为下里巴人,刚看到民办大学起步就喊叫发展过头……“凡此种种,都是计划经济意识形态和计划经济官僚作风在作祟,对亿万群众需求大众高等教育的真情缺乏了解。”
六是“公”“民”权益,“公”重“民”轻。比如民办院校学生不得享受火车半票,助学贷款仅限于公办院校学生,还有一些地方税务部门不顾民办大学的公益性、非营利性、非企业性、产权归属和学生主体性,试图开征“营业税”乃至“个体企业所得税”,都因忽视了平等而显得“公”重“民轻。
轻舟要过万重山
“尽管有着这样或那样的阻力和困惑,但潮流不可阻挡。”丁祖诒说,当今部分民办学校已经不再是十多年前“租间教室、请个老师、拿支粉笔”就粉墨登场的草台班子,其形式也绝非短训、业余、走读和函授一统天下。“忆远古,看现实,举实例,民校前途无可限量。”
忆远古,私学源远流长。自孔子“学在四夷”起,私学在中国历史上就从未间断过,有些朝代私学的办学规模和官办教育不相上下。两晋南北朝时期,私学还曾呈现“一枝独秀”的局面。这都为当今复兴民办教育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看现实,民办教育得天独厚。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使企业的经营资产和个人的金融资产投资办教育有了需求和可能。另外,社会上有一批离退休骨干教师愿意发挥余热,一些部门、企业以及大批新建的住宅小区拥有闲置房舍,为民办教育的发展创造了条件。
举实例,民办教育空间无限。从拥有2.5万名全日制住校生的西译,到共有14万名全日制专科和本科层次在校生的西安66所民办高校,再到全国1300多所民办高校的200多万民学大军,这些都充分说明,民办大学为非国家财力的人力资源开发,开辟了一条非常规的跨越式发展之路。
“无论是在深化教育体制改革,还是在促进市场经济发展、维护社会安定团结、缓解升学矛盾、提高国民素质、造就四有人才等方面,民办教育都展示了强大的生命力。”丁祖诒相信,由社会主义教育体系的“组成部分”变成“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民办高等教育上升到大众化国民高等教育主力军地位,已为期不远了。
因为季羡林的鼓励和支持,因为北大的宽容和理解,丁祖诒在演讲会上口若悬河,以至于当众夸下“海口”:“如果北大的录取线是600分,我们西译就要601分,超过北大1分。”在大家的惊叹声中,丁祖诒补充到,“那是非常有可能的,不过也许还要再等50年或者100年。”
欲与北大牵手又扬言赶超北大。搞民办教育,丁祖诒可真是“死心塌地”,而且乐在其中。事实上,丁祖诒两年前就给西译80%的入学新生设置了一道壁垒,将生源定位于高考专科分数线,决心与公办专科院校甚至与二流本科院校一决雌雄。丁祖诒要以大批较高质量的生源来确保西译的群体学习氛围,实行“严进严出”的办学方针。
发展民办教育就是需要丁祖诒这样的信心、决心和雄心。
演讲之后,不断有学生提出尖锐的问题,丁祖诒谈笑风生,应对自如。
学生:西译搞了很多在社会上有影响的活动,比如申奥助威,邀请数十位外国大使访问西译,与美国、英国多所大学签约,以及500强企业招聘,等等。这些活动是有一个专门的班子帮你策划,还是你个人的魅力在起作用?
丁祖诒:我的个人魅力就在于一切为学生着想,心中时时刻刻想着学生,我总是抢抓一切机遇来为学生服务。寻求机遇、创造机遇是我的天职,目的是为学生成才创造更多有利条件。
学生:你刚才谈到你很崇尚北大这种自由的学术氛围,同时你也讲了你们的封闭式管理。你是欣赏这里自由开放式的教育环境,还是欣赏你们的封闭式教育?
丁祖诒:封闭也罢,开放也罢,背景必须弄清楚。北大可以宽松自由,因为你们素质普遍较高。在我们那里,就必须封闭,因为我们的学生是高考落榜生。在高中时期,他们中的一些人就因为自由散漫,高考滑下来了。如果继续开放自由,他们将继续滑下去,这样怎么对得起家长和学生!学校对学生严格管理,就是要因材施教。
学生:你要创办东方哈佛,因为西译与哈佛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民办。然而你又强调你招的是落榜生。这不是矛盾吗?
丁祖诒:这个口号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并不是为唤起学生的自豪感。我认为中国这么一个大国,应该有一所自己的哈佛。但这只是一种理想,是我们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一个奋斗目标。就像当年我们在延安只有小米加步枪,还不是照样提共产主义奋斗目标一样(笑声)。
不知不觉,已是晚上10点。当主持人宣布结束时,学生们簇拥着丁祖诒,纷纷要求签名、合影,还有的继续提问。
惜别了北大师生,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丁祖诒来到一家饭馆,要了一碗陕西凉皮,喝了好几瓶啤酒。那一夜,老头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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